昨日的乡民酸语,今日的伤感诗篇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之前「马习会」扰动的波折还没完全平息,风腾云涌的总统大选又将到临。比起过去壁垒清晰的蓝绿对立,这几年八卦板乡民大致有了同一性,立场显得更明确俐落了。看新闻或文章前面有没有被嘘爆的「XX」符号,大概就能掌握其立场。最令人发噱的是——因乡民多半娴熟《三国演义》之角色形象,于是那位曾说「乐不思蜀」的后主刘禅,就成了典型的戏拟人物。各种脸书恶搞与「马皇」複影叠合,无限期疯转。

我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,尤其聚焦于偏安江南的小时代,面临种种北方强国威逼怀柔,複杂又舛变的家国认同,成了难以承受之重。谁能料想到自身之存在时空节点,也很有可能亲身见证一如南朝、南宋、南明那般——国家社稷灵光黯淡、灰飞烟灭的终局呢?

但若我们跳脱开时间轴的纵深,就会发现这样的偏安残局、强国崛起,甚或什幺和平协议或武力併吞,在历史发展中都似曾相识,之于绵邈宇宙而言都不过是烟花过眼,犹如屑沫微尘。现刻一眼可能成为典故而被记忆下来,其后的史家诗人,再用另一副眼光旁观或吟讴这一切。这就是此次介绍的、《唐诗三百首》选的两首刘禹锡的诗。

〈乌衣巷〉这首诗,乍读起来很适合学龄前孩童背诵。也确实,我的学长带他甫上幼稚园的公子偕往南京开会、参访乌衣巷时,那孩子沿途就背起刘禹锡这首七言绝句:

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这首诗深邃机巧之处,也正在于其简洁与草率,诗人好像是晚饭后、信步走进了金陵弄堂,行经朱雀桥、转入乌衣巷,看了眼野花、望了望夕阳。但读这首诗有个前理解——乌衣巷是六朝当时权贵雅聚的场所,而朱雀桥则是当时都城抵御叛军的最后一道防线。《南史‧谢弘微传》有一段「乌衣之游」的记载:

(谢)混风格高峻,少所交纳,唯与族子灵运、瞻、晦、曜、弘微以文义赏会,常共宴处,居在乌衣巷,故谓之乌衣之游。……其外虽複高流时誉,莫敢造门。

谢混这人性情孤高,不愿与俗士来往,只与几个姪儿谢灵运、谢瞻、谢晦讨论文艺取暖。但即便看似风雅清峻的聚会,却也立基于他们独特且具备高度文化资本的权贵阶级之上。这幺解来,这首诗写的两处岂是一般场景?教这首诗时我向同学举例——可以将「乌衣巷」想像成顶新魏董、胜文和小 S 老公相偕聚会于帝宝内里的宴会厅,他们于此分享彼此投资心得。当然,谢氏家族的聚会还有点文艺沙龙的况味,但当年乌衣巷之深不可测、丝毫不逊于当前的帝宝。

接着,各位不妨再想像,百年后的都城台北,因各种不思议的因缘——导弹或核爆之类的——荒芜颓圮、毁于一烬了。你踏着断垣残壁,再度走到仁爱路三段,走到帝宝的残骸遗迹前,看着人行道旁的野花,远方宛如燃烧的斜阳,遥想着很多年以前此地曾拥有过繁盛幻影。京华烟雨,故国残梦。就像锺文音《豔歌行》里的句子:「我知道一切终将成为废墟」。

这也就是为什幺此后的诗歌中,有那幺多关于六朝的怀古诗。南朝千古伤心事,这幺读来,才终于懂了诗后两句的怅惘。刘禹锡不是写「王谢堂前燕」飞去了他处,长空澹澹孤鸟没。事实上这群燕子未曾离开过,牠们千百年都在这豪宅檐廊前筑巢孵育,存续看似无知实则善感的生命。只是当年权贵世族的府邸,如今成了寻常百姓的居所。毁灭并不是一瞬间完成的,而像慢性毒素丝丝沁入,像棒球赛时慢动作重播的挥棒落空,眼睁睁看着球棒与白球一分一吋就此错开。

这就是唐诗独有的隽永与幻美,像刘禹锡另外一首感叹金陵王气不再、同样收录《唐诗三百首》的〈西塞山怀古〉:

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千寻铁锁沈江底,一片降幡出石头。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,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
印象中还不是太久之前,我们还随口奢言什幺统一或复国,如今面对强国崛起的威胁,王气黯然的现势,白云苍狗了,这才开始恐慌或亢奋可能的另一种结局。但我以为古典时期作品的意义就在于——它替我们预习一遍可能的创痛。经历了各种苦难与丧乱之后,南朝迎来了终局,没有人再去思索「今逢四海为家日」硬币另一面有多沉痛。但诗人看得更远,他穿透了眼前的雄图霸业,看到了视线尽头的孤坟故垒,看到了秋风中摇曳的苍白色芦荻。那些荻花正是历史的见证者,它提醒我们曾经存在的偏安王朝,还有那些曾经的繁华、信念与勇敢。

所以我经常庆幸,至少我们还有诗。

《唐诗三百首》的意思其实有很多层次呢:►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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